充满缺陷的血肉之躯

人的一生中,内心时间和外部时间在一定条件下才会吻合。对于心灵,唯有感受的充实方能作为计时的尺度:人的感受不像冷冰冰的日历,它以自己独有的方式从内心计算逝去的时光。在感情的陶醉中,怡然地挣脱了束缚,受到命运的福佑,人能够在一瞬间淋漓尽致地领略人生;尔后,弃绝了激情,又沦入一片空白,苦熬着永无尽头的岁月,伴着憧憧幻影,陷入荒漠般的空虚。正因为如此,在往日的生活中只有那些紧张激动的瞬间,唯有通过瞬间,才能够真实地被描叙出来。一个人,唯有焕发出精神力量,于己于人才算真正活着;他的心灵唯有燃烧至白热,才能成为看得见的形象。
最后克鲁特说:“你为什么要这样做?你为什么要制造出这具充满缺陷的血肉之躯?” “为什么?”乌尔塔转向盒子,“看着他,这种生物,这个人类个体,如此渺小,如此脆弱。但正是不堪一击让他的生命具备了某种价值。超脱了恐惧、敬畏和不确定性的他们,曾经创造出了伟大的艺术、音乐和文学。而我们呢?我们什么也没有。 “如果一个文明能够永生且完全没有价值观,那它如何能创造呢?事物的价值源自短暂性,失去后才感到可贵。夏日的美丽是独一无二的,你们都曾有过这样的感受——天气,是我们能够感知的为数不多的美丽事物之一,因为它会变化。我们不会变化,因此我们的世界缺乏美,缺乏艺术。 “看着他,正在盒子里做梦的他,他就快苏醒...
有一天,我梦见参加自己的葬礼,走在一群朋友中间,大家穿着肃穆的黑衣,气氛却像过节般热烈。所有人都因为相聚而感到快乐。而我比任何人都快乐,因为死亡给了我这个同拉丁美洲的朋友们欢聚一堂的好机会,他们都是我最老最亲同时也阔别最久的朋友。葬礼结束,人们开始散去,我想陪他们一同离开。但其中一个朋友的话却如当头棒喝,让我意识到,对我来说,节日已经结束。“你是唯一不能走的人。”他说。直到这时我才明白,死亡就是再也不能跟朋友们在一起。 一个好作家被欣赏,更多的是由于他撕毁的东西而非他发表的。 这些城市没有一个与我的印象有丝毫相似之处。跟今天的整个欧洲一样,其翻天覆地的变化令人吃惊,曾经的一切都变得虚无缥缈...
一直向南走上三天,你就会到达阿纳斯塔西亚。这座城里有许多渠道会聚在一起,空中有许多风筝飞翔。我应该开列一个在这里能买到的上号货品的单子:玛瑙、石华、绿玉髓及各种其他的玉髓;我应该赞美那用陈年的香桃木烤熟的,涂满大量牛至的金黄色的野鸡;还应该提到那些在花园水池里沐浴的女人。据说她们有时还邀请过路者脱掉衣服,跟她们一起在水里追逐嬉戏。不过,所有这些还并非城市的真正本质所在:因为对阿纳斯塔西亚的描述,只能唤起你的一个个欲望,再迫使你把它们压下去,而某天清晨,当你在阿纳斯塔西亚醒来时,所有的欲望会一起萌发,把你包围起来。这座城市对于你好像是全部,没有任何欲望会失落,而你自己也是其中一部分,由于她欣赏你...
谁能忘记别斯兰教室里散落一地的玩具?哪个父母能忘记贴在体育馆高高的墙壁上的孩子们的照片?走过去,站在那儿,他们正用儿童特有的清澈、无辜的眼神看着你。 可是,走进了,你会发现孩子们无辜的眼神里别的东西。一种未来的殉道者的悲悯神情。这种反差让人不寒而栗,但,这就是俄罗斯。人们说,就像一个西班牙的学生要理解duende(西班牙语,意为恶鬼),理解了strada,就理解了什么是俄罗斯人。从字面上看,strada的意思是苦难,但不能单纯理解为受苦。这种苦不是因为受到伤害,更主要的是由于自己的态度。对苦难的预期就是一副多棱镜,通过它能看见整个生活。当飞机穿过云层,地面的一切清晰起来,我想起一个俄罗斯老笑...
一个国家的兴衰存亡完全可以从国家邮政发行的邮票上看出端倪。 幸福需要回头看;人们都说,我那时候很幸福,是回忆使我们微笑。如果要说我现在就很幸福,实际上是对公认的幸福的概念提出挑战,因为当你意识到幸福的时候,幸福已经消失了,正如我们对“现在”这个词的感觉一样。
这一定是世间无数对夫妻的故事。这种生活模式给人以安详亲切之感。它使人想到一条平静的小河,蜿蜒流过绿茸茸的牧场,与郁郁的树荫交相掩映,直到最后泻入烟波浩渺的大海中。但是大海却总是那么平静,总是沉默无言、声色不动,你会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。也许这只是我自己的一种怪想法(就是在那些日子这种想法也常在我心头作祟),我总觉得大多数人这样度过一生好像欠缺一点什么。我承认这种生活的社会价值,我也看到了它的井然有序的幸福,但是我的血液里却有一种强烈的愿望,渴望一种更狂放不羁的旅途。这种安详宁静的快乐好像有一种叫我惊惧不安的东西。我的心渴望一种更加惊险的生活。只要在我的生活中能有变迁——变迁和无法预见的刺激,...
人们都说,他是俄罗斯风景画的良心、脊梁和灵魂。艾萨克·伊里奇·列维坦是个出生于立陶宛的犹太人,越来越感觉自己的家乡积贫积弱,他离开它来到了大国俄罗斯的大城市。他是个孤儿,当时15岁,就是这个孩子后来成为能听到冤魂低语的人。寒冷的冬夜,他在宵禁的街头流浪,看到那些囚犯——他们是沙皇的死敌——戴着手铐、脚镣,拖着沉重的脚步,低着头,精神萎靡,似乎放弃了任何重获自由的希望。很多人光着脚;另一些人冻得脸色发青,即将死去。只要一断气,他们尚带余温的尸体就会被从队伍里剔出来,扔在路旁或空无一人的街角,慢慢变冷、僵硬,在那里等着利齿森森的狼的光顾。入夜,狼潜入城市、集镇,那些被随...
这幅画,《弗拉基米尔之路》,是作于1892年的一幅风景画。这幅画冷冷地、闷闷地跟我面对面的那一天,现在想来恍如隔世。它一如既往地萧条,没有人气。如果你只是随便看看,根本无法意会它的荒凉凌厉之美。我仔仔细细地审视它。我歪着头看,想象这是我从自家的窗口看见的风景。我退后一步看,再上前一步看。它好像在对我说: 看着我。你知道我通向何方?你知道吗?那些身带镣铐、筋疲力尽的可怜人,每走一步,他们离亲人、故乡越来越远,离冰冷的地狱之门越来越近。你能听见吗?这小杂树林里也许就有冤魂的低语。 我凑得更近,把耳朵贴近画布,但是,什么也没听见,颜料、画布、镀金画框都和地面一样静默无语。我只闻到画上颜料的气味。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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